第十七章 犹似故人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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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她只觉得全身冰冷。

何苦呢?如果可以,她真愿永不再醒。

甚至,不能碰上一碰。

后来清理现场的人发现,那场火是从白楼开始蔓延的,而且当大火熄灭之后,在火场里发现的那些尸骸,几乎都集中在了白楼里,交叠错落,累累叠加,惨烈非凡。而每一道门外面,居然都落下了铁质的栅栏。

师父正在盛粥,听到这里动作却顿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,道:“早上来的,是拜月教的使者。”

等孩子出生,如此相依为命,便也是一生了。

她的手一靠近,两盏灯瞬间亮了起来!灯里有两簇火焰同时燃起,一簇火焰是三股,一簇火焰却是七缕。旋绕着,升腾着,将光华透出了层层叠叠的玉璧,射落在昏暗的房间里,美得如同幻境。

“可是,我又要开始每一夜地做噩梦了……真害怕啊。”她抓住师父的手,感觉着他手腕上的温暖和力度,在水里微微蜷起身体,如同孩子一样缩成一团,显得孤独而无助,喃喃,“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
那一刻,她想起第一次路过这里时的情景。

带走了残酷的记忆,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。

“起来了?吃饭吧。”师父看到她,起身招呼。

那一刻,她只觉得剧痛席卷而来,在一瞬间将她包围。

“阿微?”师父看着她,眼神诧异。

——而在那一座萧逝水开创时期亲手所建的白楼里,一早已经淋上了火油,埋下了数百斤的火药!坚守在听雪楼的所有人都坚守着最后一个信念:如果不能击退来犯的敌人,便只能同归于尽。无论如何,听雪楼,永远不会被占据和摧毁!

苏微叹了口气,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洗漱。一推开门,灿烂的春光便倾泻进来,夺目耀眼。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帘,依稀看到晨光里有一叶扁舟在黄河上远去,而师父在外面的树下吐纳打坐,新养的小黄狗摇着尾巴朝她跑来,厨房里的灶台上有红枣莲子粥熟了的香气,屋檐下挂着腊月腌起来的肉和鱼,一只狸花猫儿正在底下仰着头,蠢蠢欲动。

当师父带着她重新走过那一条驿道的时候,正是新月如钩。

耳边回响起当年他在耳边的轻声笑语。枕席之间的盟约,恋人耳鬓厮磨的呢喃,如今回想起来,却似是黑暗最深处的诅咒,纠缠入骨,生生死死,永无罢休。

跋涉千里,她在一个多月后终于返回了中原。

她梦见了童年时那漫天泛滥的黄河水,滔滔而来,几乎将她灭顶。阴霾一片的世界里,眼前只有一片无止境的浊黄,她抱着一片木板独自浮沉,饥饿、恐惧、无助,蔓延着包围了她。

苏微猛然一震,嘴唇颤抖了下,说不出话来。

明河教主。那个发梢开出莲花的女子,清丽出尘,时光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。作为拜月教主,她原本可以成为这个世间无可企及的存在,大权独揽、众生仰慕,却硬生生将自己禁锢在生和死之间,疯狂般地想要逆转生死的轮回。

她定定看了半天,忽地从头上拔下了那支凤簪,狠狠地扎在了石雕的眼睛上!价值连城的玉簪瞬间碎裂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,寸寸跌入青草。一头漆黑的长发随之滑落,在夜风里纷乱如云。

“都怪灵均那个家伙,欺师灭祖,闹成了这样。”明河教主冷冷道,语气里有怒意,“只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,居然让他先死掉了!真是便宜了这家伙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她微微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以灵均的性格和手段,到最后那一刻竟然没有杀这个孩子灭口,实在是个奇迹啊——在接近过灵均的所有人里,除了尹璧泽,也就只有这个小孩活了下来。”

她捧过了粥碗,默默地不说话。

“吃掉我,活下去。迦陵频伽。”

就如明河放不下迦若、师父也放不下靖姑娘一样。

蛇窟……她肩膀又是微微一颤。

房间昏暗,唯有清晨的光线穿过高处的窗棂,在传说中的绮罗玉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幽碧。只要一点点光,整个房间便仿佛笼罩在一层青纱之中。那一刻,她仿佛失了魂,怔怔地看着,从桌子上拿起了火石,点燃了里面的白烛。

只是几天不见,再听到这样短短的三个字,竟然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,似是一旦触及,所有的过往伤口都被血淋淋地撕了开来。

她咬着牙,低下头,抽剑在镇魂碑的那些亡者名单的最后,刻下了“迦陵频伽”四个字,然后策马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行囊里,放着沉甸甸的两把刀剑,随着马蹄声发出微微的铮然之声;再后面,紧跟着的是一辆马车,上面是六具贵重的沉香木灵柩——

那一夜,中元节。皓月当空,百鬼夜行,烈焰焚城。

那个杀手领袖的尸体和一位女性倒在附近,一把青色的短刀刺在心口的位置,而那个女子的全身骨骼都尽数断裂。有人指认那是听雪楼最后的主事者——总管赵冰洁。而这两人都已经被大火化为枯骨。

风从旷野吹过,如同午夜里游魂的呜咽。有人在北邙山的坟地里吹着埙,悲怆如水,弥漫在这如水的月色里。

——如果真是这样,那就太好了。

子夜时分,洛阳城中燃起了一场大火,几乎将半座城池烧为灰烬。火是从朱雀大道烧起来的,整整三日三夜。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熄灭后,原本是天下武林中心的听雪楼已经化为了灰烬,荡然无存。

“不,我不想忘记。”她微微一颤,却迅即摇了摇头,她回过头,看着一旁的几个人,低声,“换了你们,又有谁愿意忘记以前呢?”

她脸上绽放出了微笑,一如师父取名时对她的期许。

然后,放下了所有机关,断绝了敌人的退路。

苏微说不出话来,死死盯着那两盏熄灭的灯,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。

是的,孟康矿上的那一场遭遇。黑暗中的洞穴、最深处的水池、妖异巨大的毒蛇……几个月前,她曾经和那个人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,曾经以为是刻骨铭心的回忆,到如今,都有了另外迥然不同的解释。

于是,官府在具结的时候,便以那一场火是凶徒所为而告终。

那一对绮罗玉做的九曲凝碧灯,静静地悬挂在那里。

无论是哪一种结果,都是她尽心竭力所追求的。

“我在这些镇魂碑上施了术法,用自己的血涂抹了那些翁仲的眼睛。所以,它们的眼便成了我的‘眼’,替我监视着每一个来到滇南的人——它们看到了你们一个个活着来到这里,也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为尸体被送回去。”

“要让孩子见见他吗?”师父叹息了一声。

绮罗玉做的灯壁薄如蝉翼,上面雕刻着重重花鸟人物。而这一刻,淡淡的光芒里却只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,越来越大,对着她张开了双臂。

她用力闭了闭眼睛,只觉得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扎在心口,无法拔出。

那天师父从集市上回来,买了新鲜的荠菜和猪肉,给她包了一顿饺子。昔年杀人无数的杀手之王双手沾满了面粉,如同一个温和慈祥的父辈,在厨下忙碌着。她捧着一杯核桃露,在旁边看着,心里全是暖意。

那里面,还有……还有他的血吗?

十月初七,她终于跟着师父回到了离开了十多年的地方。

“阿微!”师父在瞬间扑过来托住了她,失声惊呼。

第二天起来时,她感觉神清气爽,如同重归人世——她想,从此后,自己的一生就此尘埃落定,在这风陵渡旁静静度过。

一夜之间,朱雀大道上那个武林里最神秘的所在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,无人幸存。所以,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
既然事情已经结束,那么,就再也不要去轻启新的开始,就让她们这一生的缘分结束于此吧——甚至,她也没有问拜月教要怎么处置这个失去记忆的孩子。

——那些都是风雨组织的人,甚至包括了风雨的老大袁青枫。

“使者说,明河教主在仙逝之前特意留了一件礼物给你,命他不远千里地送了过来。”师父看着她,道,“我先替你收起来了。等你出了月子再给你看。”

官府派人来查探的时候,周围的人纷纷都说那一夜有无数的黑衣人在附近聚集,眼神如同鹰隼,衣服下有刀剑隐没,在首领的带领下训练有素地包围了朱雀大道。子夜,当传说中鬼节到来、鬼门洞开的时候,随着一声呼哨,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攻向了听雪楼,如同恶鬼一样隐入黑暗。

“迦陵频伽。”她听到那个影子用熟悉的声音说话,“好久不见。你好吗?”

翠色千重,深山寂寂。马蹄嘚嘚回荡在古道上,一座又一座的镇魂碑从身边掠过。碑首上的翁仲垂落眼神,沉默地凝视着归去的行人。

三天三夜的法事终于结束了。她在这里安葬了听雪楼所有的人,包括停云和四位护法,也包括了赵冰洁。一夕之间,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过往都被埋葬在了这里。

她骤然一惊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。

那个名字分外刺耳,苏微的脸色唰地惨白,只觉得血都冲到了脑海里,摇摇欲坠。看到她的表情,一旁的师父竖起了手指,轻轻摇了摇。明河教主看着水池里苏微苍白的脸色,眼眸微微一变,停住了话语,轻微地叹了口气。

她战栗着,说不出完整的话来:“重楼……重楼的魂魄?”

秋护玉微微颔首,叹息:“那个盲眼的姑娘,也实在是个人物。连我也没想到,我一手创建的风雨,最终会是结束在她手上。”

那一天晚上,她却忽然做了个梦。

“重楼!”那一瞬,她失声惊呼,猝然醒来。

等苏微在灵鹫山月宫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八月初一。

那一瞬间,那个影子寂然消失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戴着面具的师父,眼眶忽然便是一红:“师父,我记得你当年说过,如果将来我迷了路,你会来找我。江湖那么大……我真怕你找不到我。”

“我教有一种药,叫作梦昙花。”旁边的孤光祭司开了口,伸出手来,手心有一粒漆黑的种子,低声道,“只要把它种入人心,它便能汲取人的记忆而开放。没有任何苦痛,就如做了一场梦……”

“什么?”苏微愕然抬头,不敢相信。

(正文完)

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不见,这个容颜不老的女子明显地变了,一头长发彻底雪白,露在长袍外面的双手枯槁如木,指尖微微地发抖,似乎是刚耗尽了灵力。她看到苏微睁开眼睛,长长地松了口气,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的表情:“虽然不能逆转生死,但我毕生修习的术法终于可以挽回一个人的性命,也算不枉了。”

她在北邙山的一片碧草之下,埋葬了萧停云和赵冰洁。同时,也埋葬了血薇和夕影——那一对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。从此后,天下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它们在哪里,就如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对人中龙凤魂归何处一样。

只要这个孩子还存在,她便无法把他遗忘。

“是。”师父缓缓颔首,低声,“当时在水映寺,明河教主趁着他新死、魂魄未散,便把他的三魂和七魄分别封印在了这两盏灯里。原本是为了惩罚他永不超生的——如今她在临死前,又把灯送给了你……”

埙的声音停住了,师父低声:“阿微,你身子不方便,还是别跪太久。”

“这些日子我教一直在肃清灵均的余党,先后将轻霄和宋川等人都诛杀了。只是一直没找到他最得力的手下,右使蜜丹意。”明河教主笑了笑,道,“没想到,最后竟然在缅人境内、孟康附近的一个山谷里找到了,附近还有一个用来畜养妖物的蛇窟——灵均居然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设了一个秘密据点,真是想不到。”

“我可以怀着这样的记忆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她凝望着外面青碧的远空,用一种微弱但是坚强的声音道,“你们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却已经了然。

苏微长叹了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
“阿微!”师父失声喊道,再也顾不得什么,“忍住,我去找产婆!”

渡过忘川水,行过奈何桥,喝下孟婆汤。她在这里埋葬了生命中曾经的自己,就如同埋葬了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一段记忆。既然她选择继续活下去,那么,便只能埋葬过去,一寸寸从灰烬中重生。

唯有那把躺在灰烬里的朝露之刀,知道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战。

石碑上的眼睛,在月夜之下静谧地注视着她的归去。

次年三月,当春回大地的时候,她身体沉重,已将临盆。

当朝露之刀划破黑夜,刺入敌人心脏的时候,袁老大的百折催心掌正印在她胸口,一瞬间,四肢百骸齐碎,然而她的唇角却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,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,眼眸里竟有一丝光亮——似乎是这个毕生都生活在黑暗里的盲女,第一次看到了来自彼岸的光明。

她微微一震,终于抬起了头,眼眸凛冽如秋水。
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噩梦真的已经过去。

那一夜之后,那一扇门上了锁,便再也没有打开过。门的背后,那一对价值连城的九曲凝碧灯静默地悬挂在黑暗里,是否落满了灰尘?那个人,被禁锢在黑暗里,是否也在日夜看着阴阳相隔的这边?

所有的传说,终于至此落幕。

这样的人,竟然也会死吗?

抬起头,她看到了水池边上的拜月教主和大祭司,还有她的师父。

宛如干涸的泪痕。

“让我看看!”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,撑着身体站了起来,“现在!”

她默默咽下那一口清甜的粥,没有说话。

她的孩子在三月初八的晚上提前出生,是个男孩,只有五斤重。那个不足月的孩子瘦小得如同一只猫儿,胎发细细软软,鼻梁挺拔,眉清目秀,只是双眼有一种奇特的暗碧色——那是苗疆摆夷人才有的颜色,一如她不愿意再记起的那个人。

她站在驿道的镇魂碑下,怔怔驻马仰头,倾听了半天。

岂谓荼苦,甘之如饴。漫漫长路,亦有所依。

师父给她盛了粥,往里面搁了一勺蜜,尽量把语气放缓,似乎是怕惊着了她,慢慢道:“那个从南边来的使者说,明河教主,在半月前仙逝了。”

那……那是他的声音!她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!

那其中,会不会有重楼和停云他们的灵魂?

她怔怔地听着,十指在水里交握在一起,用了很大的力气,才堪堪压抑住了身体里一阵阵的颤抖。

有浮尸从身边漂过,她终于忍不住,抓住那具尸体,贪婪地啃噬。血肉在牙齿之间撕裂,如此地美味,竟似世间珍馐。忽然间,尸体睁开眼睛,竟然对她笑了一笑——

“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她全身颤抖,喃喃,“他?”

然而,她的手却落在虚空里,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。

她已经拼尽全力,将来犯的大敌全部歼灭,不曾让听雪楼落入敌手。如果那之后公子能活着回来,便可以登高一呼、重建听雪楼;如果他不能回来……那么,他们便能在黄泉之下再度相遇了。

那是他的孩子……那个她曾经一度咬牙切齿痛恨、发誓绝不会生下来的孩子,正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地生长着,即将瓜熟蒂落。这个她曾经无比期盼、却也无比憎恶的孩子,如今却成了这世上唯一和他还有一丝关联的东西。

“我不该让你提前看到它的。”师父无限愧疚,低声,“那是他的魂魄。”
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同样的夜里,遥远的万里之外,当夕影刀穿过心脏,那个人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,仿佛期许着来世相见的盟约。

传承了五代的听雪楼,至此轰然而灭。

归来的那一夜,她安眠在风后祠,住在昔日的房间里,回忆着少年时候的事情,听着窗外滔滔的黄河水声,睡得长久未有的安稳。同样的声音她曾经在忘川里听到过,可此刻在黄河边听起来,却觉得完全换了一个心境。

苏微轻轻吸了一口气,终于站起了身,伸出了手来。只听吱呀一声,尘封的门在眼前徐徐打开,一股幽闭暗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空无一人,唯有那一对九曲凝碧灯静默地在黑暗里等待着她。

生命里发生的一切,无论是刻骨铭心的痛苦,还是撕心裂肺的悲哀,她都不想忘记——因为,与之相生相存的,也是刻骨铭心的温暖和甜蜜,同样深入骨髓。如果放下了肩上背负的重担,也就是放弃了所有回忆,那么,这一场人生岂不是白过了?

毕竟,一切都过去了,就像童年时的那场遭遇一样,随着时光的流逝,终究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。而眼前阳光如海,她的人生还得继续下去。

“我不是来了吗?”师父温柔地道,“别怕。”

婴儿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着那里,一眨不眨,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。

明河教主问:“蜜丹意如今就在水牢里,你想见她吗?”

——这,也算是对得起公子临走时候的嘱托了吧?

风陵渡的天后祠还是荒凉如昔,不见一个人。或许是停云经常派人来这里修缮的缘故,姑姑的墓整洁如新,房间里的一切也犹如当年——甚至,连她走的时候没带上的衣衫、用过的碗筷、剪好的窗花,都还留在那里。仿佛当年那个少女只是出门去隔壁镇子上看了一场戏,第二天便回到了这里一样。

“别点!”师父失声惊呼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师父,我想和你一起回风陵渡。”

那一刻,她只觉得心里猛然安定,宛如回到了十六岁那年。

虽然已经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回忆,然而这一刻,他说过的话还是涌起在脑海。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下意识地去凝视那一双双眼睛。

或许,世上有忘川,便也有记川。

从滇南归来,她身心交瘁,体质极差,腹中的孩子也几度危急,幸亏有师父在身边一直照顾着,才一次次地转危为安。后面的日子过得安然,如同流水一样平静无波地过去。日复一日,她也渐渐将过去遗忘。

忽然间,有泪滑落。

如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
这样漫长的时间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,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一个幽蓝色的池子里浮沉着,全身浸没在清凉的水里,长发逶迤,而水面上开满了奇特的紫色莲花,一朵一朵,绽放着光华。

她沉默了许久,凝视着那一扇门,指尖微微颤抖,却始终没有动弹。师父看着她,面具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,忽然间开口,说了另外一个提议——

秋去冬来,白雪覆盖大地,层冰冻结河道。

所有的精锐都已经外出,面对着风雨组织倾尽全力的出击,自知万难幸免,然而,那个盲眼的弱质女流赵总管却毫无惧色,带着楼里仅剩的一百多人,层层设伏,一步步地将夜袭的劲敌吸引到了白楼里。

然而,已经来不及了。

“玛……”忽然,她听到婴儿发出模糊的音节,忍不住全身微微一颤,只觉得心里发冷——婴儿的手,穿过她的长发,指向了背后的那一扇门!

两个月前的七月十五日,中元。

原本她应邀出关,只为诛灭叛逆,将拜月教带回正轨。然而,灵均已经死了,她却发现原来这事情远非所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
“我想,应该是灵均给她灌下了什么药,洗去了她的记忆吧。”明河教主微微叹息,语气竟也有几分悲悯,“她是灵均一手带大的孩子,比胧月更得他的信任。在所有人里,也只有她从头到尾知道他的全盘计划。”

那一瞬间,她的眼里锋芒重现,划破了宁静平淡的生活。师父无语地凝视着她,许久长长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,只是站起身,打开了后堂一间小屋的门。

她怔怔地看着他,脸色苍白如死,全身发抖。他也在光里望着她,神情似笑非笑,却渐渐地走近。当那个影子俯下身,触及她的脸颊时,她终于惊呼出声来,不顾一切地一把推开了他:“滚开!”

她吃力地抬起头,看着玄室内的几个人,目光游移,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孔雀金长袍的美丽女子身上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
“迦陵频伽,我怎么肯就这样放过你……便是做了鬼,也会回来找你。”

千真万确,并不是幻觉!

就要走出这片土地了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道路,头顶是璀璨浩瀚的星空——冥冥中,那条彼岸之河在头顶流过。临去时的她居然再一次听到了忘川的声音。如风、如啸、如潮,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,滔滔而去,如同巨浪涤荡着这世间,将一切挟裹而去。

那就是她离开时带走的一切。

是的,这一场相遇,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。蜜丹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,也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叫她“玛”的亲人——而自己,又何曾以真实身份相告,让那个孩子知道拿着劈柴刀的她其实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绝世高手?

九月十五日,月圆如镜,悬在洛阳上空。

“嗯。”她轻轻点头,迟缓地站起了身来,凝视着冷月下寂静而荒凉的北邙山,语声空寂,“我把赵总管和停云葬在一起了……他们两个人,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,从此后,却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。”

他、他就在那里面?他……他又来了!

“或者,干脆去打碎了那对灯,从此解脱,一了百了?”

“早上我看到有一条船过来。”她笑着问,“是永福家又过来送阿胶了吗?”

“阿微,你终于醒了?”师父俯下身看着她,看不清面具后的表情,眼里却有晶亮的光掠过,“为了保住你和你腹中的胎儿,明河教主这些日子可真是呕心沥血。”

短短几个月里,物是人非。重来回首,却已三生。

那个孩子……那个欢笑着的、蹦跳着的孩子,在记忆里沿着雾露河向她跑来。有着明净微褐的肌肤、黑而亮的眼睛,全身都是鲜花做成的花环,张开双手,对她喊着“玛”——那样的明亮、单纯而依赖。到最后,却是……却是假的!

“还有一个人,不知道你想不想见?”师父静静开口,“蜜丹意。”

“其实这样也好。”师父叹了口气,“这回,她终于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。”

“不,我不想见她。”苏微沉默了很久,最终摇了摇头。

“我们抓到了那个小女孩。”顿了顿,明河教主又道,眼眸微微暗淡了一下,“奇怪的是,蜜丹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——我反复探测了许多遍,她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。”

是的,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!

——在一个时辰后,大火燃起,伴随着轰然的爆裂声音。

然而,石雕的人像沉默地垂下眼帘,石刻的眼里没有任何表情。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,那一抹陈旧的血色也早已看不见了,唯有滇南盛夏的雨水无声地滑落,在石像的眼睛底下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印子。

她只看得一眼,心里便有深深的刺痛,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。然而婴儿却嘻嘻地笑了,嘟着嘴,伸出手臂要她抱。那种模样,令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动了起来。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,将瘦弱的婴儿抱在怀里,亲吻柔软的胎发。

醒来的时候,外面有滔滔的水声,似是应和着梦里的黄河。心口突突地跳着,腹中也有隐约的异动,似乎那个小小的胎儿也和她一起做了一个噩梦,正在辗转不安。

腹中有剧烈的疼痛,那个胎儿躁动不安地踢打着她,仿佛也在表达着什么。她却只是看着虚空里那个影子,全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师父这才明白过来,回身一拂袖子,瞬间将那两盏九曲凝碧灯扑灭。

她微微一颤,不知道忽地触动了什么,脱口:“不。我现在就要看!”

她的手指轻抚着腹部,心里浮浮沉沉,明灭不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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